第六章 丁厌的小学一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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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以后,

我才明白:

有的人戒不掉烟

是因为戒不掉落寞;

有的人戒不掉酒,

是因为戒不掉思念;

有的人戒不掉血,

是因为戒不掉,

某种爱恋。

1.

夏天的时候,冯叔叔受了戏班子里鸡的启发,重新开了养鸡场,那些嫩黄色、嫩白色、嫩黑色的小鸡毛茸茸的,分外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抓起来,握在手里,然后拧断它们的脖子,喝那新鲜美味的血。

虽然冯叔叔家重新开了养鸡场,但是却没有了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没有大公鸡,就算院子里唧唧喳喳的跳满了小鸡,我还是觉得莫名落寞。大概,没有敌手的人生,就是寂寞的人生吧。

自从冯叔叔家所有的鸡都被冯小如的后妈妈毒死以后,镇子里的公鸡们立马乱了阵脚,每天打鸣也乱七八糟的显得无组织无纪律,好像每只公鸡都在暗自较劲儿,谁也不服谁,你叫你的,我叫我的。若不是现在人们有了闹钟,估计整个小镇的作息时间就要乱套了。

这种杂乱的状态直到冯叔叔重开养鸡场后,终于得到了好转,六国统一。一统江山的不是别人,正是冯叔叔的“表弟”刘叔叔。

刘叔叔虽然不唱戏了,不过每天清晨依然吊嗓子,他的嗓音悠远悠长,震撼了全镇所有的公鸡。只要刘叔叔的嗓门一起,全镇的公鸡立刻就会开始打鸣。我怀疑冯叔叔家是成就鸡王的风水宝地。

没事儿的时候,我喜欢像黄鼠狼一样,徘徊在冯叔叔家大门外,想伺机偷那么一两只小鸡喝血,不过却一次都没有得逞过。

陈豪天强制给我断血粮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长,每到吃饭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好像爬满了蚂蚁,坐也不安,站也不宁。丁香妈妈特意做的饭菜,到了我的嘴里,就都跟嚼塑料似的,要么一点味道也没有,要么就是难吃的很。

虽然味同嚼塑料,但是我每次都吃到肚子鼓起一个小包为止。我吃那么多,不是因为饿,因为我发现就算自己吃到胃疼,依然很空。那种空不在胃里,在心里,在骨髓里。

不让一个吸血鬼喝血,就好比不让一条鱼游泳一样,简直生不如死。

断血的这段时间里,我每晚都会做雷同的梦,我梦到在爷爷的山里,血红色的山泉散发着诱人的味道,从山上潺潺流下。我边吞着口水边向山泉奔去,偏偏每次快要跑到的时候,就会突然出现一堵墙。那堵墙笔直地向我压过来,聪明机智的我,每次不等它砸到我身上,就会及时醒来。

我怀疑我的身体里装了一个闹钟,我总是同一时间醒来,从我醒来的那一刻在心里默数10下,刘叔叔的吊嗓子的声音准会响起,然后紧跟着百鸡齐鸣,再紧接着我就口干舌燥的,连唾沫都没得咽了,心中充满了空虚,同时又充满了渴望。

不行,再不喝血,就算我不会死掉,起码也会疯掉。

我抓抓自己的头发,舔了舔干得有些脱皮儿的嘴唇,站起来,走到堂屋,打开橱子。明明知道橱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依然打开。

原来人类从小时候开始,就学会了自欺欺人,很多时候,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选择继续;有时候,明明知道结局是伤害和失望,却依旧忍不住开始。

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他们总是心存侥幸并且奢望奇迹。

我蹲在地上,心里仿佛爬满了热乎乎的蚂蚁般,总觉得哪里痒,却又不知道具体哪里在痒,好像全身都在痒,又好像全身都不痒。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一条心横下去,咬破了食指。

原来,食指是因为这个才被叫做“食指”的。

2.

夏天的夜并不黑,最原始的欲望总能战胜一切恐惧。

我站在屋外,大口地吸着并不清凉的空气。外面并不凉爽,十里镇仿若被煮进了一口大锅里,连地面上都会冒出热腾腾的气。我套上塑料凉鞋,出了门。

冯叔叔家的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那么一两声小鸡的叫声,怯怯地,梦呓般。

顺着路边的大槐树攀上墙头,跳进院子里,鸡舍有了小声的骚动,堂屋里隐隐传来:“谁呀?!”

“小鸡们乱叫,不用理,宝贝儿,来,我们继续……”于是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床的呻吟声。

我蹲在鸡舍外面,看着里面毛茸茸一片,把鸡舍的门打开一条缝,伸进去一只手胡乱抓了一只小鸡,咬咬牙,一下子拧断它的脖子,那只小鸡几乎连叫都未来得及叫一声。

小鸡毛茸茸的脖子上,渗出热乎乎的血,我张开嘴,贪婪地吮吸。

这几乎是我喝到的最新鲜最美味的鲜血了,我把小鸡的尸体甩进猪圈里,伸了个懒腰,

全身真是有说不出的畅快,似乎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第二天,我去买冰棍的时候,看到冯叔叔从孙妈妈那里买了几个老鼠夹子,黑色的,大且结实,我的手一阵痉挛。

我说过,欲望是战胜一切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我抱着被老鼠夹夹得青紫的脚站在冯叔叔家院子里大哭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后悔。

歇斯底里的我被冯叔叔抱回了家里,爸爸在这个夏天第一次打了我。不但如此,他还把我捆在床上,禁止我出门,禁止我咬自己的手指,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焦躁,如发狂的猛兽般,不停地挣扎,大叫。

我不能没有血,我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如此空虚,如此缥缈,于我而言,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鲜血才是实实在在的,只有鲜血才是最最真实最最靠得住的。

我病了,发烧,昏迷,百药不侵,无药可救。我的大脑里不停闪动着山里的一幕幕,山里的阳光,山里的鸟鸣,爷爷的微笑,以及浑身涂满鸡血的我自己。

三天后,爸爸终于妥协了,他仍给我一瓶鸡血,看着我狼吞虎咽,无奈地说:“每天一瓶,不准多!”

我点点头,有就好,聊胜于无。

我和爸爸关于鸡血的战争,也到此告一段落,虽然我知道每天的鸡血里都兑了葡萄糖或者盐水,但是我并没有揭穿他。对于有些事情,我一向不善于争取,撑不死,饿不着就行了。

但是在刘一哥哥的事情上,我不能再姑息下去了。

那个伍金英越来越过分了,不但每天都到我家写作业,还常常和刘一哥哥分着吃鸳鸯牛奶冰糕。

我见过画里的鸳鸯,跟鸡差不多,总是成双成对的。伍金英的野心很明显,她想和“国际儿童节”做鸳鸯。

事情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认识刘一哥哥的,刘一哥哥自然是我的。

旁人抢不得。

我决定和伍金英好好谈谈,如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伍金英!”我盛气凌人。

“你应该叫我姐姐吧?”伍金英笑着,伪装成很可爱的样子。

“我就叫你伍金英!伍金英,你是不是想当刘一哥哥的新媳妇?”我直奔主题一针见血。

“你……你别乱说!”伍金英的脸霎红,眼神飘忽着,“你听谁乱造谣呀?”

“大家都那么说!”我理直气壮。

“我没有!”伍金英抓起书包一溜烟地跑得没影儿。

估计是怕了。

3.

伍金英果然很识趣,从我们正式谈判后,她就再也没有到我家写作业,而且听说整个暑假都没有跟刘一哥哥说话。

刘一哥哥也说,他再也不理伍金英了。

看来,所谓“结”,无论是“结”婚还是“结”学习小组,都不那么可靠那么不堪一击。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对婚姻和爱情的不信任,原来如此源远流长。

新学期快开始的时候,爸爸和丁香妈妈一趟一趟地往镇长家里跑,并且还常常嘀咕着什么神秘的事情,我隐隐觉得,那件神秘的事情是关于我的。

刘一哥哥有一天问我:“你喜欢你名字么?”

我摇摇头。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名字呢?

电视里说,名字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第一个礼物和第一份祝福,而我的名字,却是诅咒。

“听说,陈叔叔要给你改名字,因为你马上就可以上一年级了,婶婶觉得你的名字不好,所以建议你爸给你改,你喜欢叫鲜艳的艳,还是燕子的燕?”

我低下头,突然满腹惆怅,那两个yan我都不喜欢。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看着妈妈的照片,她在照片里还是那么好看,她长得越来越像我了。其实我自己知道,我的名字,是爸爸对妈妈深深的思念,“丁”是妈妈的姓氏,“厌”也并非是让所有人都讨厌我的意思,而是爸爸因为对失去妈妈的痛苦的一种表达方式。现在,爸爸要把这个名字改掉,是因为他决定彻底忘记妈妈了么?是因为他决定彻底不再思念妈妈了么?

我盘腿坐在小床上,如果丁厌变成了丁燕或者丁艳,那么丁厌还是丁厌吗?我还是我吗?我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无法放弃这个跟随了自己六年的名字,一如自己无法放弃对妈妈的内疚和思念,这种思念和内疚,就算是丁香妈妈也不能弥补。

晚饭的时候,我跟爸爸坚定地说:“我不改名字!我就要叫丁厌!”

爸爸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坚定表现出了很大的愕然,他愣了愣,叹口气,没说话。

“爸爸是为你好,因为你读小学以后,名字就会变得很重要。”丁香妈妈温柔地说。

“我不会放弃妈妈的,我不会嫌弃自己的名字,就好像我不会嫌弃我妈妈一样。”我坚定如故。

爸爸小声责令:“别当着你妈说这种话!”

“为什么?丁香妈妈就是丁香妈妈,我妈妈就是我妈妈,丁香妈妈永远也成不了我妈妈!”

丁香妈妈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无比压抑,连刘一哥哥也一直沉着脸,或许他也想自己的妈妈了,听丁香妈妈说,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收到父母的信了,他一定担心自己的父母在鹰国会真的变成老鹰,或者被老鹰们吃掉。

我突然觉得刘一哥哥很可怜很孤单,我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疼他,让他开心,让他比和伍金英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开心。

据我所知,王晓峰和小结巴他们,是需要先上一年育红班然后才可以读一年级,可是由于我已经认识了好多字,并且爸爸在镇里也有些威望,所以才破格让我直接上一年级的,对此我十分自豪。

开学前的几天,丁香妈妈专门进城给我和刘一哥哥买了新书包,我的新书包是红色的,

刘一哥哥的新书包是蓝色的。但是刘一哥哥却死活不肯换下他那个已经破旧的小虎队。

刘一哥哥私底下跟我说:“你用你妈妈给你买的书包,我也要用我妈妈给我买的书包。”

刘一哥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鹰国的方向。

4.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

天天不迟到,

一拉线,

快逃跑,

轰隆一声学校炸没了!

第一天上学的路上,刘一哥哥就教会了我唱这首歌。他说,唱着这首歌去上学,心情就会格外的好。

而我的心情,却没有格外的好。我扯着刘一哥哥的衣角,忐忑不安地走向学校。我总感觉自己从此就要走向一个幽长的隧道。那条隧道很深,很长,很黑,就像一个恶魔吸血鬼的肠道一样,里面充满了未知和无奈,每个钻入里面的人,只有一个结局,就是变成屎。只不过区别是,是变成金黄色的屎,还是变成褐色屎;是变成稀的屎,还是变成圆柱状的稠屎;变成屎以后是当花肥,还是直接进入猪圈被猪踩个稀巴烂。

每个进入这条隧道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什么用途的屎,据说这几乎要完全凭运气。

上学的第一天,是分班排座位。

那个时候,我们就像一群无辜又无助的小鸡,被老师拉扯着到了操场,于是操场里就扬起了一层尘土,好像西游记里神仙或者妖怪出现的时候一样。高年级的学生在一旁或者教室的窗户上指指点点,似乎在挑选自己满意的货物。

我们被老师推推搡搡地排队,期间有不少同学被扯出来又塞进去,塞进去又扯出来,我看到一个留着黄色鼻涕的男生被塞扯了四次之多。

不过,我就没有那个福气了,我年纪最小,个子最小,因此无论老师怎么折腾,我都还是排在第一名。

一年级一班第一排。

学校和幼儿园最大的区别就是多,什么都多。教室多,老师多,学生多,规矩也多,连厕所都比幼儿园多一个。

上课的时候,每个同学都要左臂搭右臂或者右臂搭左臂总之要一个手臂搭着另外一个手臂放在课桌上,一动也不能动。有的老师也要求我们把两只手全部都背在后面,这令我们看上去像人质。

我的同桌就是那个被塞扯了四次的黄色鼻涕,本来他应该坐在后面的,可是最后关头他急中生智,说自己近视,于是老师就让他坐在了第一排。

他刚刚坐稳,就把黄色鼻涕吸进鼻洞里,从铅笔盒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小刀,在课桌的中间刻了一条线。其实那张课桌中间本来已经有了一条深深的刀刻线了,他的小刀落下去,不过是清理了一下那刀痕中间的污垢而已。

他把那些污垢吹了吹,黄色鼻涕马上冲到了嘴唇,但是又很及时地刹车缩了回去,他的鼻涕和他一样,喜欢急中生智。

他说:“这是三八线,你的胳膊要是越过这条线,我就用铅笔扎你!”

我说:“那你要是越过了呢?”

他说:“那你也扎我。”

我说:“行。”

其实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是三八线,最早关于的“三八”记忆,是一部制作粗糙的电视剧,电视剧里一个反面角色,总是拉长耳朵,睁大眼睛,捕风捉影通过只言片语来跳起事端,制造矛盾,故意让别人不和,后来事情败露,电视剧里一个男人抓起她的头发,边打边骂:“臭三八”。

今年3月8日的时候,刘一哥哥说,3月8日要帮妈妈做家务,给妈妈洗脚按摩。但是我妈妈已经死了,丁香妈妈并不是我亲妈妈,因此我并没有那么做。

我对于三八线的理解,仅仅限于三八线一画,双方都不得越界,有点大婶级的小气和斤斤计较,所以我坚信三八线是由三八妇女节而来。

5.

我在上学的第二天,就表现出了在语文上的卓越才能,几乎整本书的拼音和字我都认得,因此我非常荣耀地当了“语文课代表”。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带着厚厚眼睛的叔叔,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厚。

不但眼睛片厚,嘴唇厚,连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厚厚的感觉,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惊讶的是,他本人也姓“侯”,因此我们都叫他“厚老师”。

厚老师不仅仅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我们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他很喜欢穿那种像花花公子似的暗灰色格子的西装,不过长得却有些土气,西装也常常皱巴巴的,这令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不伦不类。

厚老师很喜欢我,这主要表现在他喜欢让我回答问题,还喜欢让我到黑板上去写字,并且每次语文课下课后都把黑板擦递到我的手上。

那个时候整个学校都有一种难以理喻的习俗,就是下课后大家都抢着擦黑板,每到下课铃声一向,坐在边上的同学总是先把一只脚伸到外面,只待老师一声“下课”,大家就冲到讲台上抢黑板擦。似乎擦黑板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但是我却对这种愚蠢的想法不感冒,每次都把这项光荣伟大的任务交给我的同桌,我的同桌外号就叫“鼻涕虫”,以至于现在我都想不起他的真实姓名。

在小学里,没有外号是可耻的。

我是可耻的。

我之所以变成可耻的,是因为那次打架。

其实在上学第一天下午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拥有了一个公认的外号,叫做“讨厌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定要绘声绘色歪腔斜调,我很讨厌这个外号,更加讨厌别人叫我这个外号时候的语气和表情。

终于,我再也忍无可忍。在上语文课的时候,当鼻涕虫边用那种很贱的表情和强调说:“讨厌呀,你越线了!”边在我粉色的上衣袖子上画了一条黑线的时候,我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他的铅笔盒,一把砸到他的头上。

全班同学包括厚老师在内当场就震惊了,因为连六年级的学生也不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打人,我却打了,还打得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课后,我难免被叫到老师办公室上思想政治课,并且也由此被免去了语文课代表的职位。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外号了。

我说过,没有外号是可耻的,因为孤独是可耻的,被孤立也是可耻的。

开始的一阵子,我只是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在学校里,除了上厕所的时候偶尔遇到刘一哥哥以外,几乎都不说话。上课也从来都不举手回答问题,就算厚老师偶尔主动叫我来回答,我也仅仅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却一言不发。

我懒得说话。

再后来,班长刘晓明据说丢了一支特别昂贵的圆珠笔,这件事情惊动了学校教导处米主任,因为刘晓明是镇长的外甥。

米主任让全班同学匿名选小偷,我得票最多,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公认的小偷。这件事情,让我彻底愤怒了。

我最容不得别人冤枉我,记得去年和伍金花吵架,我把伍金花骂哭了,伍金花回家后告诉她妈妈我打了她,于是伍金花妈妈气势汹汹地要我为此道歉,当时爸爸也相信了她们的话,我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当着大人们的面狠狠打了伍金花一记耳光,然后才郑重其事地道歉。

因为只有这样歉,道得才不冤枉。

这一次,我同样说不清道不明,但是我并没有打算以真的偷东西来报复所有人,我有更好的计划,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样:“一拉线,快逃跑,轰隆一声学校炸没了!”

6.

很显然,把学校炸平这件事是不可行的。于是我在自己被冤枉的第二天半夜,把全校所有的玻璃都砸了,这事儿是我和小黑一块干的,并且被看大门的张老头抓了个人赃俱获。

事后被爸爸毒打一顿还赔了学校不少钱不说,我更是成了全校闻名的坏小孩、女流氓、社会渣子以及害群之马。而我,并没有因为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外号而变得受欢迎,我被更加彻底地孤立了。连刘一哥哥都受到了牵连,他的外号再也不是“国际儿童节”了,而变成了“流氓哥哥”,意思就是女流氓的哥哥。

厚老师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老师,起码他自己那么认为。他再也无法容忍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学生就此堕落下去,因此决心要彻底改变我。

为此,他专程到我家进行家访,和我爸爸进行了彻夜长谈,他说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也是个顽冥不化的小孩,就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好老师,才彻底脱胎换骨的。他和爸爸彻夜长谈的结果,不但鉴定出丁香妈妈是他的大学同学,最后竟然厚颜无耻地住到了我家,美其名曰是救助落后学生,其实他安的什么心我还不知道么?他其实就是没地方住,又嫌孙妈妈家一个月50块钱的房租太贵,所以才住到我们家的。

不过刘一哥哥却怀疑,他是因为对丁香妈妈没安好心才住到我家的。不管因为什么吧,厚老师以我的名义住到我们家,却别有目的,这让我十分恼火,我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我讨厌被利用。

厚老师霸占了刘一哥哥的房间,于是刘一哥哥只好把床搬到我的卧室,本来就很小的卧室,一下子拥挤起来。

每天放学,厚老师就假惺惺地给我辅导功课,不仅仅是语文,还包括数学和自然。辅导完功课,他就假惺惺地要跟我谈心,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走进我的内心世界挽救我。

我觉得厚老师很可能是个神经病,真正需要挽救的其实是他自己。

厚老师为了走进我的内心世界,竟然和我一样,没事儿就跟我一起倒挂在树上,还学我喝鸡血。

他倒挂在树上的时候,就会露出肚脐眼儿和半截肚皮,我十分惊恐地发现,他的肚脐眼儿附近长着浓密的黑毛,那些黑毛一直延续到他的裤子里,我怀疑他的整个前面的屁股也像郝老师一样,长着茂盛的胡子,胡子下面有一颗或者两颗尖利的僵尸牙。厚老师一定是僵尸,否则他为什么坚持要和我一起喝鸡血呢?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那天傍晚,丁香妈妈刚刚洗完头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我观察到,厚老师前面的屁股部位,慢慢凸起了一块,在裤裆里支起了一个小帐篷,原来他果然像刘一哥哥的说的那样,对丁香妈妈没安好心,他果然想伺机吸丁香妈妈的血。

其实我也担心自己的猜测有误,因为我知道男生都有小鸡鸡,他们穿裤子的时候,有时候前面会鼓一点点也不奇怪。为此我偷偷问过刘一哥哥,刘一哥哥说,他的小鸡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主动在裤裆里撑起帐篷。由此可见,那天厚老师裤裆里的,一定不是小鸡鸡,而是可怕的僵尸牙。

我不能再这样懦弱下去了,我必须尽快揭发厚老师,打败厚老师,让他的帝国主义阴谋破产,我必须。

7.

最好的消灭敌人的办法,就是把敌人暴露在阳光下,让他成为全民公敌。

在这件事情上,爷爷的手记又帮了我的大忙。爷爷的手记里记载了一种“迷魂大法”,中了这种“迷魂大法”的人,施予者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但是这种“迷魂大法”并不是什么人都试用。验证厚老师是不是能中“迷魂大法”的那种人,必须得通过一个实验。

当天晚上,厚老师辅导完我的功课以后,又温情脉脉地要和我谈心或者玩,对于他的这种无理要求,我已经有些习惯了。

我拿出爷爷的手记,却不给他看,只是撕下一片空白的纸,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呀!”厚老师非常弱智地学着小孩子的语气。

“你知道我爷爷是巫师吧?”

厚老师又非常弱智地点点头。

“这是我爷爷的灵符哦,很管用的!”我用唾沫把纸条浸湿了,贴在他的胳膊上,“贴上去以后,你胳膊上被贴的地方会发热哦,你闭上眼睛!”

“一定要闭上眼睛吗?”

“当然啦!”

于是厚老师闭上眼睛。

“你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哦!你要用心感受温度的变化!”我边说边又趁机翻开爷爷的手记,检查自己的测试方法是否正确。

“怎么样?感觉到热了吗?”我小声问。

厚老师摇摇头,但马上又点点头。十几分钟后,我把那片纸拿下来,厚老师那块儿被纸贴过的手臂,果然红扑扑的。

“怎么样?厉害吧?被热红了吧?”我得意地说。

厚老师自己也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惊讶地说:“真的啊!丁厌!你怎么做到的?”

“都说那是灵符了呀!”我开心地大笑,实验证明,厚老师是非常适合被施“迷魂大法”的人。

当天晚上,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施展“迷魂大法”。

厚老师刚搬来的时候曾经说过,他要做一个不设防的老师,每天晚上都不会锁门,如果我做了恶梦,可以随时去找他,可以扑到他宽阔的怀抱里大声哭泣。这话说得超级恶心,刘一哥哥背地里说:“谁知道他是对谁不设防呢?!”

不过,他的不设防给我施展“迷魂大法”提供了便利的条件,半夜,我点了一根白色的蜡烛,悄悄摸进厚老师的房间。他烛光下睡的七扭八歪的,打着奇怪的呼噜,一只手还伸到内裤了,估计是睡觉也怕僵尸牙漏出来吧?所以才不放心地用手捂着。

我蹲在厚老师的床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吸血鬼……你的僵尸牙长在屁股里……你是吸血鬼……你的僵尸牙长在屁股里……”

厚老师流着拉丝口水笑了笑,支吾着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手从内裤里拿开,接着我惊异地发现,他的内裤居然湿湿的。果然是吸血鬼,不但嘴里流口水,连屁股里也流!真是恶心。

我忍着对他湿内裤的恶心,又在他耳边念叨了几句同样的话,这才离开。

那晚的月色很好,小黑呆呆地坐在树枝上,从厚老师门口的角度看去,小黑是坐在月亮上的树枝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施展了“迷魂大法”心情很好的缘故,我特别想对着月亮大吼一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但是考虑到大局,我忍住了。

我回堂屋,偷偷喝了一瓶鸡血,这才睡去。

如果爸爸明天问起来,我就说是厚老师喝的。

8.

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厚老师,期望他发生什么变化,比如突然变形什么的,就像变形金刚一样。

可是,厚老师没有丝毫的变化迹象,他讲课讲得有滋有味。

鼻涕虫一天到晚都不停地吸着鼻涕,嘴里还散发出略带苦涩的味道,令我胸闷不已。他修改了三八协议,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圆规,架在他的地盘上,就像一门大炮一样。只要我稍微越过三八线,他的大炮就气势汹汹地扎过来,圆规透过秋衣扎进去,就好像被蚂蚁咬了一样,尖疼尖疼的。由于我今天专注于观察厚老师,已经被扎了好几次了。

放学的时候,厚老师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面,还恬不知耻地问我:“今天我们玩什么?”

如果那个时候我就会说“靠”这个字的话,我一定会酣畅淋漓地“靠”一下!

我没理他,很多同学在我后面指指点点的,让我觉得很丢人,可是厚老师依然是后知后觉厚脸皮,从路边买了两份糖稀,我一份儿他一份儿。那东西如果再黄一点的话,就和鼻涕虫的鼻涕一模一样,粘呼呼的,用两根木棍搅着吃,味道不差,我喜欢。

“丁厌……”厚老师的糖稀越搅越黄,“你有理想不?”

“那你有吗?”我把糖稀一口吞进嘴里。

“我啊,小时候有过……”厚老师舔了舔他的糖稀,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舔过的东西我才不吃呢!恶心!

“那你理想是当老师吗?”

“不是!”

“那是什么?”幸亏他说不是,如果他小就立志当老师,我会很看不起他。老师是学生的全民公敌,很多学生之所以写作文《我的理想》的时候写当老师,那是为了得高分,这是刘一的原话。

厚老师看了看我,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他小时候,“我从小,就立志当一个妖怪!”

“啊?!”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巴,想不到我们的理想竟然有些类似,“那你的理想肯定没实现!”

“不,我实现了……”厚老师看着我,我一阵心惊胆战,他要在我面前显出原形了么?我不由脸色苍白,厚老师刮了我鼻子一下,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想成为妖怪,是因为妖怪很强大,只有妖怪欺负别人,却没有人敢欺负妖怪,妖怪有着非同一般人的力量,我渴望得到妖怪的力量。”

“那你得到了?”

“我得到了。”厚老师回头看了看学校草场后面的水塔,全镇的自来水据说都是从那里来的,鼻涕虫有时候在课间厕所人满的时候就跑到水塔后面撒尿,那水塔很高,十里镇几乎没有比它更高的建筑了。至于厚老师为什么会看那座水塔,我暗自揣测,可能他的妖力来源于水塔吧?

“那你现在是妖怪吗?”我问。

“不是,人怎么会变成妖怪呢?世界上也没有妖怪呀,我说我得到了,是因为我得到了那种力量,那种力量不但可以不让我被人欺负,还可以让我保护别人……”

“哦……”一点都不好玩儿,绕这么大圈子,无非是想说他力气大了。

我没心没肺地继续向家走,厚老师快走几步走到我前面,然后边倒着走边说:“你还没说你的理想呢?”

我吐吐舌头,大笑:“我没有理想!”

我笑着的时候,鼻头却莫名酸酸的。

我真的没有理想么?不,我有,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吸血鬼,有着美丽的尖利的牙齿。

如果我有牙,我就可以保护你。

这句话很熟悉,似曾相识。

9.

其实,在和厚老师探讨了关于理想的问题以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讨厌他了,虽然他比较弱智,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可爱的,我想如果他表现得再好一点的话,我就不对他施“迷魂大法”了。

可是,这个白痴偏偏那么不争气。晚上他看到丁香妈妈换衣服的时候映在窗帘上的影子,僵尸牙就又把裤裆支起来了。

虽然丁香妈妈不是我亲妈妈,但是我也不能胳膊肘向外拐呀,万一他把丁香妈妈杀死了,陈豪天再给我找个恶毒后妈,我可就更惨了。

于是,到了半夜,我依旧点了蜡烛摸进厚老师的卧室。

厚老师照例捂着裤裆里的僵尸牙。

我爬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吸血鬼……你的僵尸牙长在屁股里……你是吸血鬼……你的僵尸牙长在屁股里……你是吸血鬼……你的僵尸牙长在屁股里……你是吸血鬼……你的僵尸牙长在屁股里……”如此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自己都觉得累了,才回房去睡。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和厚老师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我们各自拿了一瓶鸡血,一干而尽,我发现我们还挺有默契的。

丁香妈妈笑着说:“侯老师都被丁厌带坏了,你现在好像也习惯喝鸡血了。”

厚老师擦了擦嘴唇,笑得挺羞赧:“你还别说,我今天发现鸡血还真好喝,难道我也具有成为吸血鬼的潜质?”

爸爸大笑:“这下可完了,侯老师没有把丁厌纠正过来,反而还被丁厌传染了呀!哈哈哈哈……”

刘一哥哥一直没有说话,他显得很沉默,似乎有点不高兴,默默吃完自己那份儿早饭,背上书包就出了门,我急匆匆地跟在后面,追着问:“刘一哥哥,你怎么了?刘一哥哥,你等等我!”

刘一停下来,转过身,握住我的肩膀,说:“丁厌,你是不是喜欢上厚老师了?”

“那个白痴弱智老师,我怎么会喜欢他?”我大大地摇头,心里却说,我喜欢的人是刘一哥哥。

“你千万不要喜欢他,你们不合适,他太老了!”刘一哥哥一本正经地说,整得我还挺感动的。

等我让厚老师显出原形的那一天,你就知道我并不喜欢他了。我现在是地下党,我现在是打入敌人内部。

我扯住刘一的衣角,一起向学校走去,我喜欢这样扯着他的衣角,这让我感觉安全和踏实。刘一哥哥转身挽住我的胳膊,我急忙捂着胳膊躲开,那是鼻涕虫扎过的地方。

“怎么了你?”刘一哥哥挽开我的袖子,看到胳膊肘上细细的扎痕,怒道:“谁干的?”

“鼻涕虫……”我委屈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委屈,因为鼻涕虫过线的时候,我也扎他了,我是用钉子扎的,比他扎我还扎得用力。可是,刘一哥哥这种既疼爱又愤怒的表情,让我不由自主想表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种感觉,很幸福。

“谁是鼻涕虫?”刘一哥哥大声问。

“那个……就是我同桌,他老流鼻涕……”我幸福地委屈着。

“好!你到了班里告诉他,让他大课间给我等着!”刘一哥哥愤愤地。我心里笑开了花。

到了教室,我看到鼻涕虫在擤鼻涕。我得意洋洋的坐到座位上,故意把胳膊越过三八线,占据了课桌的大半,我发现,侵占别人地盘的姿势,其实也并不舒服,但是那种快感,是源自于内心。

“你过线了!”鼻涕虫把卫生纸丢进桌兜,他的桌兜里每天都堆积着很多被揉成各种形状的卫生纸。

“我就过了线了,怎么着?”我理直气壮。

鼻涕虫一下子愣了,对于我今天的反常他十分不理解。

“我刘一哥哥说了,这个大课间他让你等着!哼!”

鼻涕虫拿出圆规,我急忙把胳膊缩回去。鼻涕虫举着圆规,一脸的莫名其妙:“你刘一哥哥是哪个?他为什么让我大课间等着?我在哪里等他?”

10.

大课间的时候,整个学校就仿若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学生们从各个蜂巢里涌出来,一部分学生大吼着去抢厕所,有些女生则抓紧这宝贵的时间跳皮筋或者丢沙包或者抓石子儿,学校里一片唧唧喳喳。

然后,喇叭广播开始做广播操的时候,学生们就纷纷找到自己班的位置,排好队。排队很重要,自己前后左右分别是谁一定要记清楚。小时侯排错队要被老师揪耳朵以及被同学鄙视,长大以后排错队那可是十分要命的事情。听说教导处米主任就是因为去年排错了队被流放到了小镇,并将在这里了此一生。好象他以前在城里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吧?具体如何厉害,我们就不不是很清楚了。

由于米主任深受排队的迫害,所以他对我们大课间排队要求十分严格。发现排错的学生,就要被关到黑屋子里自我反省。

今天我排队的时候,发现自己如何也排不对了。我的后面本来是鼻涕虫,可是他不见了,我的左边本来是二年级二班的刘一哥哥,他也不在。这样我的后面和左面都是错的人,我无论怎么排都不对。这令我十分忐忑不安,我看到米主任在主席台,他的眼镜在阳光下闪耀着阴森森的光芒,我连忙低下头,以防他发现我的错误。

还好,米主任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直到我回到教室,都没有被发现。

第三节课是语文课,不知道厚老师今天会不会在课堂上现出原形,我对此期待不已。临近上课的时候,鼻涕虫才回到教室,他的鼻涕蹭了一脸,就好象脸上缠绕了几根蜘蛛丝一样,他看了看我,眼神中有一种愤怒和恐惧。

鼻涕虫坐下来后,他的鼻涕就又重新出洞了,不过粘稠度好象不如第二节课的时候。他把胳膊缩在课桌的另一侧,身子也向另一边倾斜,仿佛我是个怪物似的。我闻了闻自己身上,并无异味,疑惑地看者他。

厚老师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走进教室就露出并不白皙的牙齿,我观察到他走向讲台的时候,把手伸到裤兜里,很技巧地摸了摸僵尸牙,看来“迷魂大法”初见成效了。

鼻涕虫一直坐立不安的,他和我一样,都在第一排,这种小动作太扎眼了。

“洪雨,你站起来!”洪雨其实是鼻涕虫的名字。

于是鼻涕虫怯生生地站起来,摸着自己的屁股。

“你怎么了?上课的时候不要动来动去,会影响其他同学的!”

鼻涕虫低下头,还是摸着自己的屁股。后排同学小声说:“估计鼻涕虫长痔疮了……”于是教室里一阵窃笑。

鼻涕虫扭捏地蹭蹭腿,咬着牙,脸色紫红紫红的。终于,他忍不住大叫一声,脱下裤子,班里的女生见叫着从指头缝里偷看。厚老师冲下讲台,从鼻涕虫屁股的部位抓起一只蚂蚱,踩在地上,于是他的脚下就有了一片乱七八糟的绿。

“谁干的?”鼻涕虫摇摇头,不吭声。

刘晓明站起来:“大课间的时候,我看到二年纪的刘一把他叫到水塔后面了!”

我想起来了,刘一哥哥该不会用这种方式警告鼻涕虫吧?我心里一阵难过,想不到我喜爱的刘一哥哥竟然是这种卑鄙的人。

厚老师严肃地说:“我知道了,我们先上课,下课后我会找二年级二班的班主任谈谈的。”

鼻涕虫坐下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偷偷的笑。

11.

在十里镇小学,男生打架是常有的事情,大家凭的是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厉害,就连使用棍子或者其它武器,都是可耻的。刘一哥哥用这么下流的手段来对付鼻涕虫,我觉得很伤心,那比我砸学校玻璃还要丢脸。

中午的时候,刘一哥哥没有和我一起回家,听说他被米主任关黑屋子了,我又是担心,又是内疚,又是恨铁不成钢,我觉得刘一哥哥不是那种没水准的人,我想起鼻涕虫的偷笑,不由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下午,爸爸做为刘一哥哥的临时监护人被叫到学校,我从窗户外面看到,魁梧的爸爸对小个子米主任低头哈腰的,气不打一处来。

后面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是伍金英,她红着脸:“刘一是被冤枉的……”我刘一哥哥被冤枉她脸红什么?!

“大课间本来刘一是打算去打鼻涕虫的,可是后来我的头卡到桌兜里了,他就没去……”

“啊?你的头怎么会卡到桌兜里?”这太好笑了。

“我和同学比赛钻桌兜啊……”伍金英脸更红了。

我扬起手,给了伍金英一记耳光,一打她知情不报,二打他对刘一哥哥还不死心。

我冲回教室,一把把鼻涕虫按到课桌上,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把他的头塞到桌兜里,他痛得大叫:“我的耳朵——”

“你说,那蚂蚱到底是不是我刘一哥哥放的?”

“是!”鼻涕虫还嘴硬。

“你再说!你再说!”我踢着他的屁股,我们的课桌一直被顶在了讲台边上。

“我的耳朵——”鼻涕虫大叫。

“到底是谁放的?”我不依不饶。

“就是刘一!”鼻涕虫的屁股是铁做的?还是嘴是铁做的?好!我倒要看看!我一把脱下鼻涕虫的裤子,鼻涕虫在桌兜里大哭起来,教室里尖叫声一片。

终于,鼻涕虫承认了那蚂蚱是他自己放的。原来他大课间偷偷去逮蚂蚱,那个时候刚刚过完秋收,学校又在农田边上,因此常常有不知死活的蚂蚱跳到学校里,给我们带来不少乐子。他逮了蚂蚱放在自己的裤兜里,不想他裤兜里有个洞,蚂蚱就顺着那个洞钻出去了。

大课间不出操在学校是个极大的错误,正好有刘一哥哥替他顶嘴,他成了无辜的受害者,顺着台阶下来可以不受到惩罚,这么好的机会,要是我,我也不会放过。

刘一哥哥被释放了,而我被关进了黑屋子。听说,鼻涕虫的半个耳朵给掉了,缝了好几针,听说,我可能要被退学。

所谓黑屋子其实也并不怎么黑,就是学校里一个杂货间,里面堆积着缺胳膊少腿的桌子,那些残废的桌子上布满了灰尘,上面写满了两个字“丁厌”。

如果一个人在百无聊赖的时候,重复写一个人的名字,那么这个人不是十分爱这个名字,就是十分恨这个名字。

显然,刘一哥哥是不恨我的,我眼睛含满泪花,目光抚过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我是如此喜欢这个名字。

下午的时候,厚老师来了。他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背影拉的很长,他在影子在对面走廊的墙壁上拐了个弯,他的眼镜被夕阳染成了七彩的颜色,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失望。

他叹口气,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他似乎不太会抽,烟刚刚点着,就被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丁厌,你一定要这样吗?你怎么样才能变成乖小孩?”

我低下头,不说话,我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乖小孩。

12.

“今天,老师们都笑话我了……”厚老师说。

“因为我吗?”我有点内疚。

“不,是因为我。”厚老师喷出一口烟,皱着眉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非同寻常的老师,我觉得自己可以感化最顽劣的小孩,就像当年我的老师感化我一样。别的老师们都觉得我神经病,他们觉得好小孩就是管教出来的,因此,当他们知道我住到你家后,都等着看我的笑话。现在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又咳嗽了一下,“但是我决定再试一次,我跟米主任下了军令状,如果你再惹事,我就和你一起离开学校?然后,我就再也不当老师了……”

“什么?”我张大了嘴巴,要走你自己走好了,我可不走,干嘛要连累我呀?

“丁厌,我真的想知道,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他把烟头按在地上,站起来,背对者我,说“来,我背你回去吧!”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大公鸡一样,我爬上的背,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满桌子的“丁厌”。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当老师的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

“其实,我小时侯跟你一样,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后来我一年级的时候,一个老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改变了我。”

“生命的代价?她难产吗?”

厚老师叹了气,不再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我问他,“老师,你是吸血鬼吗?”

厚老师停下来,楞了楞,说:“你还别说,这两天我老梦到自己是吸血鬼呢!”

我偷笑。

我其实真的想放过厚老师的,因为他晚上极力替我说好话,这才免去了爸爸的毒打。但是到了半夜,我又自动醒来,鬼使神差的拿了蜡烛,继续给厚老师施“迷魂大法”,仿佛我自己也被迷了魂一样。

第二天,我扯着刘一哥哥的衣角走到学校,同学们见了我都远远地绕开,仿佛我是魔鬼一样。我昨天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小镇,王晓峰他们早就嫉妒我比他们先上一年级了,于是借着这次机会又开始散布我是吸血鬼的传言。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变得怪怪,那目光里,有恐惧,也有鄙视。

在我进教师的时候,刘一哥哥站在教室门口,握住我的肩膀,目光坚定:“丁厌加油!”

我点点头,丁厌加油!

鼻涕虫的一只耳朵包着纱布,看起来特别像黑猫警长里的一只耳,有些滑稽。

他见我进来,急忙抓起书包,站到一边,跟厚老师说:“老师,我不要跟吸血鬼一桌!”

厚老师无奈的摇摇头,让另外一个同学跟鼻涕虫调位置,可是那个同学也不愿意和我一桌,全班没有人愿意跟我一桌。最后,厚老师重新找来一张课桌,给大家调整了座位,我还是第一排,但,我没有同桌。

我看这课桌中间那条三八线,它寂寞地看这我,无比落寞,一如我。

大课间的时候,我的前后右都离我远远的,惟有刘一哥哥错出队列,向我这边靠了靠,冲我眨眨眼睛,用口型说:“丁厌加油!”

我笑笑,很勉强。

小黑的影子影在操场的地面上,呱呱叫着。或许,只有它,才会对我不离不弃吧。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抛弃我,而我,就变成了孤独的吸血鬼,和小黑寂寞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种黑暗,可能不小黑的羽毛还要黑。

我真的要变成真正的吸血鬼么?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想。我原本以为吸血鬼是强大的,拥有无边的力量,现在我才觉得,力量只能带来恐惧,恐惧带来孤独,吸血鬼并不快乐。

13.

在对厚老师施展“迷魂大法”的第七天晚上,正好是满月。

我刚刚从他卧室出来要继续睡觉,却发现厚老师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他对着月亮,仰起头,大吼一声,就象山里的狼一样,我吓得急忙逃回堂屋。爸爸和丁香妈妈迷迷糊糊走出来,愕然地望着厚老师。

厚老师站在院子里楞了楞,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大家,喃喃地:“我怎么了?梦游了?”

爸爸走过去,拍拍厚老师的肩膀,说道:“一定是因为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丫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厚老师一直都很恍惚,他一会儿讲第一课,一会又讲第十课,所有学生都觉得他今天有点恐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内疚地爬在桌子上,如果厚老师真的是吸血鬼,那么也应该是个好吸血鬼,他是我的同类。或许,在日后那漫长的黑夜里,他就是我那唯一一个可以排遣寂寞的伙伴,我不应该在这么害他。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厚老师真的是吸血鬼,那么我更应该通过“迷魂大法”让他认识到这一点。只有我们亮出彼此的底线坦诚相对,我们才能成为真正的伙伴。

厚老师,亮出你的僵尸牙吧!

坚定了这个信念以后,我改变了今天的迷魂方针。

我爬在他的枕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小声说道:“你是吸血鬼……你的牙齿长在屁股里……亮出你的僵尸牙吧……你是吸血鬼……你的牙齿长在屁股里……亮出你的僵尸牙吧……”

厚老师在梦里皱着眉头,表情很痛苦。

我从他的卧室出来,看到刘一哥哥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他的脸在月光下没有一死血色。

“丁厌,你每天晚上跑到厚老师房间干嘛?”刘一哥哥冷冷地说。

“我……我想看看厚老师做什么梦……”我撒谎。

“你当我是傻瓜吗?做什么梦是看看就可以看出来的吗?”刘一哥哥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怕吵醒大人尽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难以掩饰他的愤怒:“你和厚老师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喜欢他呢?你知道一个女孩半夜跑进男人的房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我真不知道。

“你!你真是笨蛋!女孩不能半夜跑到男人的房间你懂吗?”刘一哥哥生气道。

“可是我们不是整晚都睡在一个房间吗?那有什么呀!”我的手腕被抓的有些疼。

“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不一样?”

“以为你是长大以后要当我女朋友的人!”刘一一口气说完。

长大以后对我们来说,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也许我还等不及长大,就已经变成吸血鬼了,为了刘一哥哥,我有点不想当吸血鬼了。

我想当刘一哥哥女朋友,不想当吸血鬼。

“你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

“其实……”我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其实我和厚老师都是吸血鬼……”

刘一哥哥有些苦笑不得:“丁厌你说实话,你真的觉得你是吸血鬼吗?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吸血鬼吗?”

“你才是精神病呢!”想不到我最喜欢的刘一哥哥竟然这么骂我,我哽咽着,跑回自己的卧室,爬在床上小声哭泣。

刘一哥哥跟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丁厌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很难受。你不要当吸血鬼,你长大后要当我的女朋友,你不要当吸血鬼……”

14.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爸爸逐一打量着我们三个。我肿着眼睛,刘一哥哥则不停打哈欠,厚老师两眼无神,喝了整整一瓶鸡血,又从厨子里拿了两瓶,几口就喝光了。他把瓶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什么都没说,就出了门。

丁香妈妈看着厚老师的背影,小声说:“我看还是别让他辅导丁厌了,他看起来压力很大呢!记得大学的时候他好象就有些抑郁……”

爸爸没说话,用筷子点点我的额头,说:“你这个害人精,以后少让大人操点儿心吧!”

我吐吐舌头,抓起书包,拉起刘一哥哥就走,他把一口馒头塞到嘴里,大叫着:“我还没吃饱呢!”

今天第一节课就是语文,厚老师脸色灰暗,打开课本,问:“该讲第几课了?”

“第十一课!”同学们大声说。于是厚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第十一课”这四个字。写完后,他回过头,又问:“今天该讲第几课了?”

“第十一课……”同学们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厚老师推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笑,“好,我们翻开第十一课!”

困意袭来,我爬在桌子上打盹。一个八婆站起来说:“报告老师,吸血鬼丁厌打瞌睡!”

厚老师一愣,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我转头用目光威胁她不要多嘴,于是八婆低着头小声说:“吸血鬼……丁厌……”

“吸血鬼……吸血鬼……”厚老师喃喃着,课本掉在了地上,“我是吸血鬼……我的牙齿长在屁股里……亮出我的僵尸牙吧……亮出我的僵尸牙吧……”

我闻言,立刻不困了,眼睛里闪出期待的光芒。这个伟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的吸血鬼同伴,终于要亮出自己美丽的牙齿了。

厚老师突然大吼一声,跳上了讲桌,想不到他竟然可以跳那么高。

同学们惊恐地大叫着,走廊里也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厚老师猛德解开裤腰带,把裤子连同内裤褪到脚底,大吼:“亮出我的僵尸牙吧——”教室里尖叫声一片。我站起来,看到厚老师肚脐附近的黑毛果然一直延续到了屁股,他前面的屁股上,果然和郝老师一样,长着浓密的胡子,胡子后面,一条褐色的肉肉的东西随着厚老师的吼叫微微摇摆,如果那个肉条条就是僵尸牙的话,那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太失望了。

米主任和其他男个老师冲过来,把厚老师从僵桌上抱下来,手忙脚乱地帮他穿上裤子。厚老师突然不叫了,他脸色煞白地自己系上裤腰带:“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了……我做了什么……”

看着无助的厚老师,我终于大哭起来。我一哭,班里其她女孩就好象觉得自己不哭就不是好女孩似的,也跟着大哭起来,整个教室里哭声一片。

厚老师被其他老师拉扯着向外走,他一脸的茫然、无辜、还有无助,他的嘴唇抖动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厚老师曾经告诉我们,以后写作文的时候,形容一个人哭得很伤心,可以用“断了线的珠子”这种说法。

厚老师此刻,一定比断了线的珠子还要伤心。

他走到门口,突然挣脱了其他老师,重新回到讲台上,抽泣着跪下来,跟全班同学磕了三个头,脑门碰到地上的声音“嘭嘭”响:“孩子们,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是老师的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教室。

15.

厚老师再也不能当老师了,校长限他三天收拾东西离开学校,镇长限他三天内离开十里镇。小镇里大人们告诉小孩们,见到这个人一定要远远跑开。

他变得比我还要孤独,就算回到我家,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爸爸和丁香妈妈怎么敲门怎么安慰也不肯出来。

我知道,是我害了他。

出事后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看到厚老师背着一个大大的黑包,摇摇晃晃地走出校门,两个女老师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我跑过去,瞪了那两个女老师一眼,追上厚老师。

“厚老师!”我大叫。

厚老师停下,弯着腰,回过头,没有理我,继续向前走去。

“厚老师!”我叫得更大声了。

“不要叫我厚老师,我不配当老师……”他声音沙哑,好象一个老头一样。

“厚老师!对不起,是我害你的。我去跟大家说,是我对你施展了迷魂大法你才会变成那样子的,我去跟大家说!我去跟大家说!”

“傻孩子……”厚老师哭着笑,蹲下来,摸摸我的头,“是我的错,我自己承担。我唯一的遗憾,就是让你成为一个人人称赞的优秀小孩……”厚老师的眼泪流到了胡子上,“我最对不起的你,就是我的小学老师,他为了我,从那么高的烟筒上掉下来,而我,最终还是成了他最丢脸的学生……呜呜……”他大哭起来,很多人远远地在周围指指点点。

“厚老师,我会变成好小孩的!我再也不当吸血鬼了,我要变成好小孩,你还当我老师吧……”我也大哭起来。

夕阳洒在小镇的街道上,两个影子抱头痛苦。

第三天早晨,爸爸去叫厚老师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厚老师已经不在了。他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好象他不曾来过一样。

二年级的语文老师暂时代替了厚老师,她的头发烫得和方便面一样,我们都叫她方便面老师。

方便面老师一点都比不上厚老师,她整整一节课都没有笑过,如果谁上课做小动作,她还把粉笔头当子弹,百发百中,打在脑门上生疼生疼的。

其实,整个一年级一班,都没有怨恨厚老师,大家都说厚老师可能是中了邪,大家都无法忘记厚老师的“厚”,大家都无法忘记厚老师留在讲台上的那三个响头。

大课间收操的时候,操场后面突然一阵骚乱,老师们手忙脚乱地引导着学生们回教室,不详的感觉充斥我的全身,我不顾一切地冲到骚乱的地方,从大人们的裤腿中间钻到前面。

厚老师躺在那里,血肉模糊。一只蚂蚱跳到他的脸上,又惊慌失措地跳走了。

厚老师还是穿着类似花花公子的暗灰格子西装,那西装还是皱巴巴的,穿在他身上依然那么土气。我想,那一定是他最好的衣服了,那一定是他最喜欢的衣服了。

眼泪迷了眼睛,他说,他最对不起的是他的小学老师;他说他依然是那位老师最丢脸的学生;他说,他的老师为了他从很高的烟筒上跳下来。

所以,他也要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吗?

这就是你报答老师的方式吗?笨蛋!白痴!厚老师,原来你还是那么弱智!

远处传来警笛,厚老师被抬上了车,没有人理我,我呆呆地坐在水塔下面,远处不知道哪个班在集体朗诵古诗。我望着地上发暗的血迹,那上面落着几只秋后的大头苍蝇。

我一阵眩晕,迷失在那一片红色里。

自从厚老师死后,我再也不想当吸血鬼了,我希望我能像他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人人称赞的优秀小孩。

我不要当吸血鬼,伴随着吸血鬼丁厌的,只能是无尽的厄运。如果我不当吸血鬼,是不是,就可以摆脱这不详的命运?

我很想让小黑去问问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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